第三章 五畜往事黄鼠狼话音未落,冰窖的门突然被撞碎,老黄牛拖着辆破车闯了进来。
车辕上拴着只瘸腿的黑狗,车斗里卧着只打鸣的公鸡,角落里缩着只哼哼的肥猪,最底下还藏着只偷米的白猪。
“都给我让让!”
老黄牛的牛角上还挂着半截麻绳,显然是刚挣脱缰绳,“李老汉的坟被刨了,陪葬的瓦罐里藏着五畜的本命灯!”
柳秀才这才看清,车斗里的瓦罐正冒着青烟,罐口飘着五盏油灯,灯芯分别是牛毛、狗尾、鸡毛、猪鬃、马尾。
老黄牛用蹄子扒开瓦罐,里面滚出块青铜牌,刻着“五畜保家”西个古字。
我原是牛郎的坐骑,青牛背上的鞍*磨了三百年,才蹭出层温润的包浆。
那年鹊桥会,织女的金梭扫过我的犄角,落下片星子,至今还在牛毛里闪。
可自打天河涨水,鹊桥的芦苇杆一年比一年脆,我驮着牛郎往桥那头赶时,总觉西蹄发沉,像踩着浸了水的棉絮。
“老伙计,再撑些年。”
牛郎的手在我颈后摩挲,茧子刮过我褪了毛的老皮,“等孩子们能自己飞了,咱就不遭这罪了。”
他怀里揣着织女绣的帕子,上面的银河都快磨平了,只剩几颗歪歪扭扭的星子,是孩子们的小名。
可我知道,我撑不了多久了。
牛栏里的草料沾了天河的水,吃下去总泛着股铁锈味,夜里反刍时,嗓子眼像卡着碎玻璃。
更糟的是后蹄的蹄铁,去年在鹊桥的石缝里卡过,如今每走一步都冒火星,把地上的青草烫出焦黑的印子——那印子细看竟是根须的形状,与柳秀才见过的血槐根须一般无二。
七夕前三天,我在河边饮水,水里的倒影突然变了。
牛头上长出对血红色的角,角缝里钻出根根细线,缠向岸边洗衣的妇人。
那妇人的帕子掉进水里,漂着漂着就化作片槐叶,叶面上的纹路里,嵌着无数双孩童的眼睛,正幽幽地盯着我。
“是血槐的残怨。”
柳秀才的长衫飘到岸边,书页上的金光在水面打转,“它顺着天河的水渗下来了,想借你的身子,把鹊桥变成新的根须窝。”
他将《论语》往我头上一扣,金光里的细线纷纷缩回角缝,疼得我哞哞首叫,蹄子在地上刨出个深坑,坑里渗出的不是水,是暗红色的血,在泥里拼出个“渡”字。
胡三姑**狐尾扫过我的后蹄,蹄铁突然炸裂,露出里面的根须——那些细线竟顺着蹄铁的缝隙钻进了骨头里,正往心脏的方向爬。
“得把根须引出来!”
她尾巴尖的火星往我蹄子上点,根须被烧得滋滋作响,却像有灵性似的,往更深的骨缝里钻,“它在等七夕的子时,借鹊桥的阴气彻底扎根!”
王二扛着柴刀赶来时,我正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他蹲下来摸我的蹄子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渗进来,根须突然往回缩——他胸口的疤沾过婉姑**血,那血里的阴阳果灵力,是根须的克星。
“别怕,老伙计。”
他将柴刀垫在我蹄下,刀身的童魂珠印记发光,根须接触到光,竟慢慢从骨缝里钻出来,缠在刀身上,像条挣扎的小蛇。
“引去乱葬岗。”
柳秀才突然翻身上牛背,“那里的新土能压住它。”
我忍着疼站起来,西蹄腾空时,看见牛栏的方向飘来片槐叶,叶面上的孩童眼睛突然眨了眨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是无数个被血槐害死的魂魄,正抓着槐叶往鹊桥的方向飘,他们想借七夕的阳气,顺着银河往忘川逃。
往乱葬岗去的路上,根须在刀身上越缠越紧,柴刀的光芒渐渐暗下去。
王二突然往刀上撒了把芦花,那是他从鹊桥摘的,沾着织女的金梭气,根须遇着芦花,立刻冒出黑烟,松开了刀身。
我看见根须的断口处,渗出的不是血,是星星点点的光,像被碾碎的银河。
乱葬岗的新土上,去年种下的绣魂花正开得艳。
根须一沾到花瓣,突然疯狂地往土里钻,花茎却像有手似的,死死缠住它,花瓣上的纹路亮起,映出无数个绣**笑脸,她们的针线飞着,把根须缝进土里,像给大地缝了道锁。
柳秀才将《论语》往土上一按,书页展开的金光罩住整片花田。
根须在光里发出最后的嘶吼,化作无数颗种子,被花茎吸收了去,绣魂花的颜色突然变得更艳,花心处结的籽,竟泛着银河的光。
回学堂时,王二给我编了个芦花鞍,鞍上的穗子在风里飘着,像极了鹊桥的芦苇杆。
我看见天河的水顺着穗子往下滴,滴在地上长出小小的芦苇,芦苇叶上的纹路,是牛郎织女和孩子们的模样,手牵着手,再也没有分开。
七夕的夜里,我卧在牛栏里,听见鹊桥的方向传来笑声。
柳秀才说,今年的鹊桥格外稳,上面的红线上,缠着无数颗绣魂花的籽,籽里的光,把整条银河都照亮了。
王二往我槽里添了新草料,里面混着片槐叶,叶面上的孩童眼睛闭着,像终于睡熟了。
我知道,明年的春天,我的犄角上会开出芦苇花,花里的籽落在地上,会长出能通向银河的桥,桥上的每根栏杆,都刻着“团圆”二字。
而那些被血槐困住的魂魄,会顺着花茎往天上飘,在银河里洗去怨气,变成新的星星,照亮往后的每一个七夕。
牛栏的月光里,我打了个响鼻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,影子的犄角上,停着只蝴蝶,翅膀上的花纹,是婉姑娘绣的最后一针,针脚里的光,正往银河的方向流,像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。